第八十六章
夜炀又惊又喜,对合虚王郑重说道“多谢岳翁成全,我保证一定真心相待,永不负心。”
合虚王点点头,对夜炀道“当年的事牵扯甚大,你虽是狐王,但青丘大势还未曾完全到你手中,我与你说出的每一个字,你都要牢牢的封在肚子里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说出来,即便有一天,你遇见了你的亲生父亲,也不能轻易跟他透漏,明白吗?”
夜炀心中着实一惊,合虚王不但知道自己的身份,还提及他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,难道他的父亲与合虚王曾经有过来往,还是说合虚王知道自己父亲的下落?
“上古时期,巫阳一族曾主动向神族下过战帖,天都就在不周山上的云霄之中,不周山位列西山之中,是天地之中唯一一个与天地相连的山脉。而当时巫阳的领地在东山,东山四十六座山都是他们的领地,一东一西,两两相对,而将他们隔开的,就是天地之间那正中央的中山十二山,以及偏西的大荒和偏东的东荒。巫阳与天都相隔甚远,即便是下了战书也难在短时间之内赶到不周山。”
“我神农一族历代都是在南方的招摇山中生存,只因神族有难,我带着族人离开了安逸的招摇山迁移到大荒中,在大荒正西的青水之畔驻扎下来,设青水畔为青水关。青水关离不周山只有万里的距离,是离天都最近的防线,也是最危险的一道,虽然我手下有的是精兵良将,但青水关实在是个不平之地。它后靠水畔,前挨中山,左与北山毗邻,右与南海相近。很容易被人偷袭,东南西北四方只要有一方失守,整个青水关都会别人拿下,一旦青水关丢了,他们就可以渡过青水河,长驱直入不周山下,那时天都必失。”
“不管巫阳是打算横渡中山还是想走水路慢慢逼近,都会路过青水关,青水关是大战之时一个至关重要的防守点。”
合虚王道“那场大战虽是危险,但由我帝明坐镇,就没有想过会有失败一说,更何况巫阳小族本就是乌合之众,若非无启小儿在背后出谋划策,巫阳一族难出东山,更别提挑衅神族了。”
他突然摇头一叹,沉声道“我实实在在没有想到那场大战会如此惨败,所有神农氏的兵将全部牺牲,不但如此,当初合盟的凤族援兵也一同做了陪葬,十万精兵无一生还。”
合虚王抬眸看向两人,问道“你们可知道当初青水关一战我方为何会以惨败收场吗?”
姜小豆想了想道“据坊间传闻,说是巫阳一族兵力雄厚,麾下虎狼战将过多,而且在巫阳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无启遗孤。”
合虚王摇头道“巫阳合族统共只有八千将士,而且大多都是耕种为生的贫民,哪来的雄厚兵力,虎狼战将?再说了无启遗孤虽是聪明,但还没到指点天下,神机妙算的地步!”
姜小豆又道“难道是神农兵弱?”
“我出生神农,统领神农,璨儿是不信神农的实力,还是不信为父?”
“阿爹曾是赫赫有名的神农王,就连聪慧的人族也在阿爹的管辖范围之内,我自是相信阿爹的!”
“岳翁大败,可是跟神族有关?”
夜炀突然一开口,吐出一句惊人之言,合虚王眸中一怔,幽幽一叹,沉重又无奈的点了点头。
姜小豆惊道“阿爹为保神族,不惜调动了全族的兵马,神族应当大力支持阿爹才是,怎么会害的阿爹失败呢?”
“他说的是对的!”
合虚王凝眸看向夜炀,打量之时比方才要认真许多“你这个小辈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!”
说罢还笑看姜小豆一样,对她道“我儿有眼光,找了一个好相公,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!”
姜小豆噘嘴道“既然阿爹喜欢,那我就将就着跟他过着吧!”
合虚王宠溺一笑,续儿说道“当年青水关一战,打的很是艰难,巫阳族几乎倾巢而出,出东山后横渡东荒中山,这一路上收编了不小族,待他们来到大荒时麾下战将已是过万有余,当初他们入大荒之后并没有直接进攻,而是在青水关外安营扎寨,偃旗息鼓,整顿休息。巫阳王骁勇善战,从出东山之后一直都是强攻迅攻的作战习惯,但自从入了大荒,巫阳族的作战习惯立刻就变的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察觉不对,派人密查,结果发现巫阳王身边的军师竟是无启后人,那个人是我麾下大将熏渠的亲生子,我担心熏渠会因爱子而背叛,亲自写信送去天都,希望他们发出一道召令,让熏渠离开青水关回天都去。”
“熏渠毕竟是我麾下的前锋将军,此事若是由我来说,必然会失了熏渠对我的忠诚和信任,所以让天都开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本来就是件简单事,天都发召令,熏渠回去镇守,仅此而已,可谁知那信笺送去天都许久不见有人下召。不但如此,当初说好的粮草和援军也没有按时抵达青水关,日复一日,军中储备的粮草逐渐见底。”
“一月之后,巫阳族中敲响了战鼓,拉起了大旗,一万精兵倾巢而出,直攻青水关。出乎意料的是那熏渠倒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立场不明,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子,也没有一丝犹豫,我对他放下心来,给了他五千精兵,让他拥有先锋大将应有的权利,随后我派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去天都求救,让天都尽快送来粮草援军。”
“那小将名叫附地,是神族一个旁支的后人,他出身不好,在当时也没有什么战功,所以当他带着急信去天都求救时竟然被人拦在天都的大门外,他们拦他的竟然还是衣衫不整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!”
“附地求救无门,最后大闹天都,引起了神族长老的注意,附地这才进了天都的大门,他回来时与我说,原来先前召令迟迟不来,是因为我写的信根本就没有送到女娲跟前,那时开天大帝刚刚身逝,神族还未选出首领,只能让开天大帝的徒弟女娲来做暂代之首。”
“女娲事物繁忙,不能面面俱到,青水关是由神族长老管理,理应是由他们上报女娲才是,可他们...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深深一叹,顿了顿道“那封信一直搁置着,没人说,没人提,更没有人送去给女娲看,所以召令迟迟不下,后来还是附地提起,可当时已经打起了仗,女娲就是想召熏渠回去也来不及了。附地说,女娲为大帝安葬之事忙的不可开胶,关于天都和大战之事暂交给长老们做主,而那些长老并未将巫阳来战一事放在心上,他们自认江山稳固,整日饮酒作乐,没有一人在意青水关这场战役,所以粮草未备,援军未定,若不是附地去,他们险些忘记了青水关正在打仗。”
“附地带着一些应急粮草赶回了青水关,与此同时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。说是当神族长老们知道巫阳族中的军师,就是那个从天都逃出去的无启后人时极为震怒,他们瞒着女娲,暗中屠杀了软禁在天都中仅剩不多的无启人。”
姜小豆眸中一惊,颦眉道“他们这么做不就是在逼熏渠反水吗?”
合虚王点头道“这件事也就只有自持身份贵重,却头脑拎不清的长老们能做的出来了!当时熏渠已是战功赫赫的先锋大将,手握重权,麾下有不少忠心良将,正当我为此事发愁时,神族屠杀无启族人的消息突然传开了,心如死灰的熏渠带着麾下五千精兵良将故意闯进了巫阳设下的陷阱,他身死战场,麾下五千将士也都做了陪葬,这一战青水关损失重大,神农氏中可用的兵将屈指可数。”
“清水关重创的消失传去了天都,神族长老大怒,不但克扣了一半的军粮,还发下诏书,羞辱了神农的将士,说他们是无用之物。诏书一出,青水关军心溃散,士气日渐低下。作为同盟援军的凤族也动摇了心思,不愿派出精兵良将来助威,而是选了一些平庸之辈前来应援,庆幸的是,主动请缨带兵的是凤族嫡系次女,也就是你的姨母,幸好来助阵的是她,不然阿爹和娘都难从战场逃生。”
“熏渠死后,巫阳士气大涨,无启遗孤又亲自四处游说,说服了北山的妖族,说服南山的鬼族散兵,几日后妖族鬼族,巫阳一并齐发,从正门,北门南门强行攻之,青水关无力反攻只能死守,我派附地去天都求增援,长老们不知妖族鬼族和巫阳连盟,只当附地在危言耸听,连解释都不愿听就把他打了出去,还说什么千古大国,什么名氏后代,整整半年竟然连个农耕的散族都降服不来。”
“当时有个叫有熊氏的小族主动写信送去天都,说要愿意同盟一起攻打巫阳,结果长老们瞧他们不起,不但拒绝,还放出狂言,问他们可愿归顺神族,认神族为主,有熊氏的使者大怒,愤愤离开天都。有熊氏位居西荒就在不周山的后方,若有他们同盟,青水关一定能守住,只可惜........唉...........”
“青水关被破之时,你姨母也就是凤族王姬,在生死关头释放了体内的凤凰神火,我与你姨母还有你阿娘,以及你那刚出生不久的大哥从火中逃了出来,当时天下大乱,巫阳一族唯恐我假死战场,四处搜查,我们无处可去,只能兵行险招,一路向东,去了巫阳的国土,在他们管辖的东荒之中安顿下来。”
“在离开青水关之前,我随身带走了神族的军印以及有熊氏交好的信笺,有熊氏虽不满神族,但未曾因此一同厌恶我,曾私下派人送信,说是只要我肯脱离神族去西荒为将,必善待我神农将士,可惜的是我没来得及回信,青水关便失守了。”
“咱们在东荒安顿下来后,某一天有个人从西荒流浪到了合虚,我在他身上发现了有熊氏的族徽,我起了疑心,暗中调查,结果发现那人是出生与西荒的姬水城,而如今的姬水城就是当年的有熊氏。我派人去查,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有熊氏不堪在神族受辱,在西荒自立为王,这么多年,已有十几座山都在他们管辖之中。”
“他们韬光养晦,不骄不傲,就在神族和天下人的眼皮子下慢慢强壮,为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统一天下的命格,但在调查之中,我发现姬水城城主是个胸有大志,有帝王之术的人,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他们说不定会脱颖而出,成为取代神族的存在。”
合虚王从袖中摸索出一块血迹斑斓的军印以及两张信笺,一张陈旧泛黄,一张崭新雪白,他对姜小豆道
“儿啊!这是神族的军印,若是大战之中你遇见困难,便拿着军印去天都借兵,现如今神族大统已定,首领是有巢氏的风允诺,他曾是为父的徒弟,是个重情重义,宅心仁厚的君王,绝对不会再像以前的长老一样昏庸无能,只要你拿着军印去,天都没人敢拦你。”
“还有,这两封信一封是当年有熊氏送来的求和信,可以用来证明我的身份。一封是我亲自书写,求姬水城主相助,保你性命的求救信。一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,你大可去西荒姬水城求救,到时困难可能是有,但也有一丝希望,不至于让你求救无门,无路可退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我儿要谨记,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天下,你要观大局,分形势,不能盲目取舍。而且作为合虚王,你要保护好那些在背后拥护你的人,用兵用将要以礼相待,不能全凭心性,你要取长补短,知人善用,虽说德才双全最好,但人无完人,即便无德也许仍有才能,不可以貌取人,以偏概全。”
合虚王满眼慈爱的看着姜小豆,眼底闪烁着丝丝不舍“我儿以后要受苦了,为父好生后悔,后悔没能保护好你的兄长,让你孤身一人,不得不担负起合虚的重担。为父恨不得一直陪着你,让你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,娇蛮任性的羲和璨!”
夜炀开口道“岳翁无需担心,这合虚的重担我会与她一同承担,整个青丘都是合虚的后盾,即便是神族也甭想在合虚的地界肆意妄为!”
“好....好好.........”
合虚王长叹一声,看向夜炀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“我这个闺女性子执拗,这么多年也娇惯的不成样子,但凡你觉得不妥的你要跟她只说,虽说她性子不好,但只要她明白你是为了她好,你说的话她还会听的。”
“小婿明白!”
“你们俩要记住,那巫阳从来就不是平庸之辈,你们要事事小心,不可掉以轻心,当心着了他们的道!”
“小婿记下了。”
“知道了!”
合虚王看了看两人,突然展开笑颜道“若是添丁有喜,记得去西荒尸冢山告诉我们。”
“我们.........阿爹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话音未落,只见合虚王身上荧光骤闪,血肉之躯渐渐变得透明,不过片刻,他已然变成了粉末状,大半个身子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随风散去。
这一幕对于姜小豆来说并不陌生,而她也知道这散去的荧光意味着什么
“这么快就到时间了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幽幽一叹,对上姜小豆那通红似血的眼眸,慈祥一笑,无奈道“我儿难得回来,本来还想多跟你说会话的..............儿啊别哭!爹就喜欢看你笑,你不是最爱笑了吗?给爹笑一个吧!”
泪水奔涌而出,姜小豆裂开嘴,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“为什么您不跟我说..........说不定还能来得及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摇头一笑,轻声道“来不及的,泽漆中箭之时,我为了救他,渡了将近五成的修为给他续命,为了给你阿娘护法,我的灵力已然用尽,再加上丙火近身,伤了我的心魄血灵,新伤旧疾一并发作,哪里还有什么生机之说!”
“再者”
合虚王满脸慈爱的看着姜小豆,对她道“沧海桑田,日月运转,形灭交替,生死轮回,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宿命。”
“阿爹,若是你也走了,那下次初雪,我..............”
“我儿莫怕!听爹跟你说,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死亡,爹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,就像你阿娘一样。”
“阿娘............”
正巧,一束明亮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三人身上,阳光中透出丝丝温暖,暖意中隐隐约约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
“阿娘?”
这阳光中透出的分明是阿娘气息。
合虚王伸出手来,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暖意,温和笑道“你阿娘来接我............”
就好像回应他的话一样,阳光骤然大盛,瞬间驱散了阻挡在身前的所有流云,空中猛然一亮,整个尘世都被阳光所笼,慈爱的暖意随着明亮的阳光悄然散开。
“爹..............”
在阳光下,合虚王的身体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四散开来,或是落入尘土之中,或是随风飘去,消失的干干净净,就好像原本就不存在似的。
“阿爹!”
姜小豆哭出了声,挣扎着起身,想要抓住那远去的荧光,慌忙之间一脚踏空,狠狠的跌进了甘源之中。
“小豆!”
“师父?”
“师父!”
合虚王身死之际,长右和祝余的封印自然随之消失,他们刚一解封,只听甘源之中传来一声悲戚的哭声,他们赶到水边时,刚看见夜炀姜小豆,不等开口,只见姜小豆身形一晃,竟然掉下水去。
甘源的水又急又凶,夜炀虽是追着也跳下水去,可他不善水,在急流中奋力挣扎才勉强抓住了姜小豆的衣衫。
“师公!”
幸好长右和祝余及时赶来,一人拉一个,终是把两人从急流中救了出来。
“师父.............”
长右正欲说话,祝余突然暗中戳了他一下,长右抬眸看了看半空中高高挂起的太阳,心中瞬间明白过来,他垂下了眼眸,轻声道“师父,对不起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姜小豆并没有说话,倒是夜炀摇了摇头,开口道:
“此事怪不到你们身上,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尽了力的。对了!依着合虚的规矩,八皇子的灵柩要在今日送去尸冢山的,你们进宫一趟,找个懂规矩的老人,帮衬着把八皇子的灵柩和车马备好,再悄悄去找一个人,叫............叫砻茳的,你们跟他说,合虚王和王后已经身逝,跟他商量一下这国丧和登位之事该怎么进行,还有,再把叛徒的事情重点跟他说一声!”
夜炀从袖中拿出一支沾了血迹银箭递与祝余,那是重伤了姜小豆的银箭,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,祝余接箭之时,姮娥背叛,姜小豆遇难,整整一夜所发生的事情,他瞬间便已清楚。
“师公放心,我们先退下了!”
长右不明其中原由,张嘴便要问,祝余一记冷眸让他闭上了嘴,乖乖的向夜炀和姜小豆行了一礼,跟着祝余一同离开。
在远离两人之后,即将离开甘源之时,长右突然轻咦一声,驻足不前,祝余问道“怎么了?”
“好奇怪.............”
长右突然走到水畔,在一朵小花前停了下来,他很有兴趣的蹲在那小花前托腮细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长右道“你有没有发现,昨天这里还没有这种小花呢!而今天咱们封印解除时,我发现整个甘源几乎都开满了这种花。”
“有吗?”
那小小一簇里大约开了五六朵小花,金黄金黄的花瓣,纤细柔软的花枝,小小的叶子翠绿似玉。
虽是好看,但也不能耽误正事
“我们先去找砻茳大将军吧!”
长右并没有回应他,而是抬头看了看太阳,又低头看了看小花,招呼祝余道“你看你看,这花与别的花不一样哎!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
长右道“这花好生奇怪,太阳往哪去,它的花冠就往哪里倾斜,好似是在有意识的追随太阳一样!”
“追随?你在胡说什么!”
祝余没了耐性,拉着他的衣袖强项将他拉走,长右指着生长在水畔的那簇小花道“真的真的!而且那花散发的香味也与众不同,我总觉的那味道熟悉的紧,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,真的!你可以去看看!”
祝余没有理会他,将他强行拉离了甘源,待两人走远,一点荧光随风而来,晃晃悠悠落入草丛之中,不过片刻,草丛中冒出一点绿芽,那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,抽枝,长叶,顶出了几个稚嫩小巧的花苞。
阳光下,一朵朵小花仰天怒放,花冠高昂,与空中那轮骄阳两映生辉,骄阳西去,花冠西斜,就如同长右所说,它好像是有意识的在追随太阳一样,若流云袭来遮住了骄阳,小花便黯然无光,在草丛之中痴然等候,等着流云离去,骄阳再现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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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虚王点点头,对夜炀道“当年的事牵扯甚大,你虽是狐王,但青丘大势还未曾完全到你手中,我与你说出的每一个字,你都要牢牢的封在肚子里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说出来,即便有一天,你遇见了你的亲生父亲,也不能轻易跟他透漏,明白吗?”
夜炀心中着实一惊,合虚王不但知道自己的身份,还提及他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,难道他的父亲与合虚王曾经有过来往,还是说合虚王知道自己父亲的下落?
“上古时期,巫阳一族曾主动向神族下过战帖,天都就在不周山上的云霄之中,不周山位列西山之中,是天地之中唯一一个与天地相连的山脉。而当时巫阳的领地在东山,东山四十六座山都是他们的领地,一东一西,两两相对,而将他们隔开的,就是天地之间那正中央的中山十二山,以及偏西的大荒和偏东的东荒。巫阳与天都相隔甚远,即便是下了战书也难在短时间之内赶到不周山。”
“我神农一族历代都是在南方的招摇山中生存,只因神族有难,我带着族人离开了安逸的招摇山迁移到大荒中,在大荒正西的青水之畔驻扎下来,设青水畔为青水关。青水关离不周山只有万里的距离,是离天都最近的防线,也是最危险的一道,虽然我手下有的是精兵良将,但青水关实在是个不平之地。它后靠水畔,前挨中山,左与北山毗邻,右与南海相近。很容易被人偷袭,东南西北四方只要有一方失守,整个青水关都会别人拿下,一旦青水关丢了,他们就可以渡过青水河,长驱直入不周山下,那时天都必失。”
“不管巫阳是打算横渡中山还是想走水路慢慢逼近,都会路过青水关,青水关是大战之时一个至关重要的防守点。”
合虚王道“那场大战虽是危险,但由我帝明坐镇,就没有想过会有失败一说,更何况巫阳小族本就是乌合之众,若非无启小儿在背后出谋划策,巫阳一族难出东山,更别提挑衅神族了。”
他突然摇头一叹,沉声道“我实实在在没有想到那场大战会如此惨败,所有神农氏的兵将全部牺牲,不但如此,当初合盟的凤族援兵也一同做了陪葬,十万精兵无一生还。”
合虚王抬眸看向两人,问道“你们可知道当初青水关一战我方为何会以惨败收场吗?”
姜小豆想了想道“据坊间传闻,说是巫阳一族兵力雄厚,麾下虎狼战将过多,而且在巫阳背后出谋划策的是无启遗孤。”
合虚王摇头道“巫阳合族统共只有八千将士,而且大多都是耕种为生的贫民,哪来的雄厚兵力,虎狼战将?再说了无启遗孤虽是聪明,但还没到指点天下,神机妙算的地步!”
姜小豆又道“难道是神农兵弱?”
“我出生神农,统领神农,璨儿是不信神农的实力,还是不信为父?”
“阿爹曾是赫赫有名的神农王,就连聪慧的人族也在阿爹的管辖范围之内,我自是相信阿爹的!”
“岳翁大败,可是跟神族有关?”
夜炀突然一开口,吐出一句惊人之言,合虚王眸中一怔,幽幽一叹,沉重又无奈的点了点头。
姜小豆惊道“阿爹为保神族,不惜调动了全族的兵马,神族应当大力支持阿爹才是,怎么会害的阿爹失败呢?”
“他说的是对的!”
合虚王凝眸看向夜炀,打量之时比方才要认真许多“你这个小辈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!”
说罢还笑看姜小豆一样,对她道“我儿有眼光,找了一个好相公,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!”
姜小豆噘嘴道“既然阿爹喜欢,那我就将就着跟他过着吧!”
合虚王宠溺一笑,续儿说道“当年青水关一战,打的很是艰难,巫阳族几乎倾巢而出,出东山后横渡东荒中山,这一路上收编了不小族,待他们来到大荒时麾下战将已是过万有余,当初他们入大荒之后并没有直接进攻,而是在青水关外安营扎寨,偃旗息鼓,整顿休息。巫阳王骁勇善战,从出东山之后一直都是强攻迅攻的作战习惯,但自从入了大荒,巫阳族的作战习惯立刻就变的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察觉不对,派人密查,结果发现巫阳王身边的军师竟是无启后人,那个人是我麾下大将熏渠的亲生子,我担心熏渠会因爱子而背叛,亲自写信送去天都,希望他们发出一道召令,让熏渠离开青水关回天都去。”
“熏渠毕竟是我麾下的前锋将军,此事若是由我来说,必然会失了熏渠对我的忠诚和信任,所以让天都开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本来就是件简单事,天都发召令,熏渠回去镇守,仅此而已,可谁知那信笺送去天都许久不见有人下召。不但如此,当初说好的粮草和援军也没有按时抵达青水关,日复一日,军中储备的粮草逐渐见底。”
“一月之后,巫阳族中敲响了战鼓,拉起了大旗,一万精兵倾巢而出,直攻青水关。出乎意料的是那熏渠倒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立场不明,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生子,也没有一丝犹豫,我对他放下心来,给了他五千精兵,让他拥有先锋大将应有的权利,随后我派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将去天都求救,让天都尽快送来粮草援军。”
“那小将名叫附地,是神族一个旁支的后人,他出身不好,在当时也没有什么战功,所以当他带着急信去天都求救时竟然被人拦在天都的大门外,他们拦他的竟然还是衣衫不整这种荒唐至极的理由!”
“附地求救无门,最后大闹天都,引起了神族长老的注意,附地这才进了天都的大门,他回来时与我说,原来先前召令迟迟不来,是因为我写的信根本就没有送到女娲跟前,那时开天大帝刚刚身逝,神族还未选出首领,只能让开天大帝的徒弟女娲来做暂代之首。”
“女娲事物繁忙,不能面面俱到,青水关是由神族长老管理,理应是由他们上报女娲才是,可他们...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深深一叹,顿了顿道“那封信一直搁置着,没人说,没人提,更没有人送去给女娲看,所以召令迟迟不下,后来还是附地提起,可当时已经打起了仗,女娲就是想召熏渠回去也来不及了。附地说,女娲为大帝安葬之事忙的不可开胶,关于天都和大战之事暂交给长老们做主,而那些长老并未将巫阳来战一事放在心上,他们自认江山稳固,整日饮酒作乐,没有一人在意青水关这场战役,所以粮草未备,援军未定,若不是附地去,他们险些忘记了青水关正在打仗。”
“附地带着一些应急粮草赶回了青水关,与此同时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。说是当神族长老们知道巫阳族中的军师,就是那个从天都逃出去的无启后人时极为震怒,他们瞒着女娲,暗中屠杀了软禁在天都中仅剩不多的无启人。”
姜小豆眸中一惊,颦眉道“他们这么做不就是在逼熏渠反水吗?”
合虚王点头道“这件事也就只有自持身份贵重,却头脑拎不清的长老们能做的出来了!当时熏渠已是战功赫赫的先锋大将,手握重权,麾下有不少忠心良将,正当我为此事发愁时,神族屠杀无启族人的消息突然传开了,心如死灰的熏渠带着麾下五千精兵良将故意闯进了巫阳设下的陷阱,他身死战场,麾下五千将士也都做了陪葬,这一战青水关损失重大,神农氏中可用的兵将屈指可数。”
“清水关重创的消失传去了天都,神族长老大怒,不但克扣了一半的军粮,还发下诏书,羞辱了神农的将士,说他们是无用之物。诏书一出,青水关军心溃散,士气日渐低下。作为同盟援军的凤族也动摇了心思,不愿派出精兵良将来助威,而是选了一些平庸之辈前来应援,庆幸的是,主动请缨带兵的是凤族嫡系次女,也就是你的姨母,幸好来助阵的是她,不然阿爹和娘都难从战场逃生。”
“熏渠死后,巫阳士气大涨,无启遗孤又亲自四处游说,说服了北山的妖族,说服南山的鬼族散兵,几日后妖族鬼族,巫阳一并齐发,从正门,北门南门强行攻之,青水关无力反攻只能死守,我派附地去天都求增援,长老们不知妖族鬼族和巫阳连盟,只当附地在危言耸听,连解释都不愿听就把他打了出去,还说什么千古大国,什么名氏后代,整整半年竟然连个农耕的散族都降服不来。”
“当时有个叫有熊氏的小族主动写信送去天都,说要愿意同盟一起攻打巫阳,结果长老们瞧他们不起,不但拒绝,还放出狂言,问他们可愿归顺神族,认神族为主,有熊氏的使者大怒,愤愤离开天都。有熊氏位居西荒就在不周山的后方,若有他们同盟,青水关一定能守住,只可惜........唉...........”
“青水关被破之时,你姨母也就是凤族王姬,在生死关头释放了体内的凤凰神火,我与你姨母还有你阿娘,以及你那刚出生不久的大哥从火中逃了出来,当时天下大乱,巫阳一族唯恐我假死战场,四处搜查,我们无处可去,只能兵行险招,一路向东,去了巫阳的国土,在他们管辖的东荒之中安顿下来。”
“在离开青水关之前,我随身带走了神族的军印以及有熊氏交好的信笺,有熊氏虽不满神族,但未曾因此一同厌恶我,曾私下派人送信,说是只要我肯脱离神族去西荒为将,必善待我神农将士,可惜的是我没来得及回信,青水关便失守了。”
“咱们在东荒安顿下来后,某一天有个人从西荒流浪到了合虚,我在他身上发现了有熊氏的族徽,我起了疑心,暗中调查,结果发现那人是出生与西荒的姬水城,而如今的姬水城就是当年的有熊氏。我派人去查,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有熊氏不堪在神族受辱,在西荒自立为王,这么多年,已有十几座山都在他们管辖之中。”
“他们韬光养晦,不骄不傲,就在神族和天下人的眼皮子下慢慢强壮,为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统一天下的命格,但在调查之中,我发现姬水城城主是个胸有大志,有帝王之术的人,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他们说不定会脱颖而出,成为取代神族的存在。”
合虚王从袖中摸索出一块血迹斑斓的军印以及两张信笺,一张陈旧泛黄,一张崭新雪白,他对姜小豆道
“儿啊!这是神族的军印,若是大战之中你遇见困难,便拿着军印去天都借兵,现如今神族大统已定,首领是有巢氏的风允诺,他曾是为父的徒弟,是个重情重义,宅心仁厚的君王,绝对不会再像以前的长老一样昏庸无能,只要你拿着军印去,天都没人敢拦你。”
“还有,这两封信一封是当年有熊氏送来的求和信,可以用来证明我的身份。一封是我亲自书写,求姬水城主相助,保你性命的求救信。一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,你大可去西荒姬水城求救,到时困难可能是有,但也有一丝希望,不至于让你求救无门,无路可退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我儿要谨记,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天下,你要观大局,分形势,不能盲目取舍。而且作为合虚王,你要保护好那些在背后拥护你的人,用兵用将要以礼相待,不能全凭心性,你要取长补短,知人善用,虽说德才双全最好,但人无完人,即便无德也许仍有才能,不可以貌取人,以偏概全。”
合虚王满眼慈爱的看着姜小豆,眼底闪烁着丝丝不舍“我儿以后要受苦了,为父好生后悔,后悔没能保护好你的兄长,让你孤身一人,不得不担负起合虚的重担。为父恨不得一直陪着你,让你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,娇蛮任性的羲和璨!”
夜炀开口道“岳翁无需担心,这合虚的重担我会与她一同承担,整个青丘都是合虚的后盾,即便是神族也甭想在合虚的地界肆意妄为!”
“好....好好.........”
合虚王长叹一声,看向夜炀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“我这个闺女性子执拗,这么多年也娇惯的不成样子,但凡你觉得不妥的你要跟她只说,虽说她性子不好,但只要她明白你是为了她好,你说的话她还会听的。”
“小婿明白!”
“你们俩要记住,那巫阳从来就不是平庸之辈,你们要事事小心,不可掉以轻心,当心着了他们的道!”
“小婿记下了。”
“知道了!”
合虚王看了看两人,突然展开笑颜道“若是添丁有喜,记得去西荒尸冢山告诉我们。”
“我们.........阿爹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话音未落,只见合虚王身上荧光骤闪,血肉之躯渐渐变得透明,不过片刻,他已然变成了粉末状,大半个身子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随风散去。
这一幕对于姜小豆来说并不陌生,而她也知道这散去的荧光意味着什么
“这么快就到时间了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幽幽一叹,对上姜小豆那通红似血的眼眸,慈祥一笑,无奈道“我儿难得回来,本来还想多跟你说会话的..............儿啊别哭!爹就喜欢看你笑,你不是最爱笑了吗?给爹笑一个吧!”
泪水奔涌而出,姜小豆裂开嘴,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“为什么您不跟我说..........说不定还能来得及............”
合虚王摇头一笑,轻声道“来不及的,泽漆中箭之时,我为了救他,渡了将近五成的修为给他续命,为了给你阿娘护法,我的灵力已然用尽,再加上丙火近身,伤了我的心魄血灵,新伤旧疾一并发作,哪里还有什么生机之说!”
“再者”
合虚王满脸慈爱的看着姜小豆,对她道“沧海桑田,日月运转,形灭交替,生死轮回,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宿命。”
“阿爹,若是你也走了,那下次初雪,我..............”
“我儿莫怕!听爹跟你说,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死亡,爹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,就像你阿娘一样。”
“阿娘............”
正巧,一束明亮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三人身上,阳光中透出丝丝温暖,暖意中隐隐约约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
“阿娘?”
这阳光中透出的分明是阿娘气息。
合虚王伸出手来,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暖意,温和笑道“你阿娘来接我............”
就好像回应他的话一样,阳光骤然大盛,瞬间驱散了阻挡在身前的所有流云,空中猛然一亮,整个尘世都被阳光所笼,慈爱的暖意随着明亮的阳光悄然散开。
“爹..............”
在阳光下,合虚王的身体化作星星点点的荧光四散开来,或是落入尘土之中,或是随风飘去,消失的干干净净,就好像原本就不存在似的。
“阿爹!”
姜小豆哭出了声,挣扎着起身,想要抓住那远去的荧光,慌忙之间一脚踏空,狠狠的跌进了甘源之中。
“小豆!”
“师父?”
“师父!”
合虚王身死之际,长右和祝余的封印自然随之消失,他们刚一解封,只听甘源之中传来一声悲戚的哭声,他们赶到水边时,刚看见夜炀姜小豆,不等开口,只见姜小豆身形一晃,竟然掉下水去。
甘源的水又急又凶,夜炀虽是追着也跳下水去,可他不善水,在急流中奋力挣扎才勉强抓住了姜小豆的衣衫。
“师公!”
幸好长右和祝余及时赶来,一人拉一个,终是把两人从急流中救了出来。
“师父.............”
长右正欲说话,祝余突然暗中戳了他一下,长右抬眸看了看半空中高高挂起的太阳,心中瞬间明白过来,他垂下了眼眸,轻声道“师父,对不起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姜小豆并没有说话,倒是夜炀摇了摇头,开口道:
“此事怪不到你们身上,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尽了力的。对了!依着合虚的规矩,八皇子的灵柩要在今日送去尸冢山的,你们进宫一趟,找个懂规矩的老人,帮衬着把八皇子的灵柩和车马备好,再悄悄去找一个人,叫............叫砻茳的,你们跟他说,合虚王和王后已经身逝,跟他商量一下这国丧和登位之事该怎么进行,还有,再把叛徒的事情重点跟他说一声!”
夜炀从袖中拿出一支沾了血迹银箭递与祝余,那是重伤了姜小豆的银箭,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血迹,祝余接箭之时,姮娥背叛,姜小豆遇难,整整一夜所发生的事情,他瞬间便已清楚。
“师公放心,我们先退下了!”
长右不明其中原由,张嘴便要问,祝余一记冷眸让他闭上了嘴,乖乖的向夜炀和姜小豆行了一礼,跟着祝余一同离开。
在远离两人之后,即将离开甘源之时,长右突然轻咦一声,驻足不前,祝余问道“怎么了?”
“好奇怪.............”
长右突然走到水畔,在一朵小花前停了下来,他很有兴趣的蹲在那小花前托腮细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长右道“你有没有发现,昨天这里还没有这种小花呢!而今天咱们封印解除时,我发现整个甘源几乎都开满了这种花。”
“有吗?”
那小小一簇里大约开了五六朵小花,金黄金黄的花瓣,纤细柔软的花枝,小小的叶子翠绿似玉。
虽是好看,但也不能耽误正事
“我们先去找砻茳大将军吧!”
长右并没有回应他,而是抬头看了看太阳,又低头看了看小花,招呼祝余道“你看你看,这花与别的花不一样哎!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
长右道“这花好生奇怪,太阳往哪去,它的花冠就往哪里倾斜,好似是在有意识的追随太阳一样!”
“追随?你在胡说什么!”
祝余没了耐性,拉着他的衣袖强项将他拉走,长右指着生长在水畔的那簇小花道“真的真的!而且那花散发的香味也与众不同,我总觉的那味道熟悉的紧,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,真的!你可以去看看!”
祝余没有理会他,将他强行拉离了甘源,待两人走远,一点荧光随风而来,晃晃悠悠落入草丛之中,不过片刻,草丛中冒出一点绿芽,那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,抽枝,长叶,顶出了几个稚嫩小巧的花苞。
阳光下,一朵朵小花仰天怒放,花冠高昂,与空中那轮骄阳两映生辉,骄阳西去,花冠西斜,就如同长右所说,它好像是有意识的在追随太阳一样,若流云袭来遮住了骄阳,小花便黯然无光,在草丛之中痴然等候,等着流云离去,骄阳再现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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